在媽媽那個年代,孩子都很早離家。媽媽在宜蘭念完高中就來台北念三專,畢業後就進貿易公司上班,和爸爸認識,一待台北就是40多年。我每次問她關於家鄉宜蘭或羅東的事情,她都說她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現在的羅東早就跟當年不一樣了。

我始終很好奇,關於母親,在過去,外省第二代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

我聽過一些關於余家的小故事,可是故事總是很短,我問「你們是住在眷村裡嗎?」她回答「才不是哩,外公不喜歡我們住眷村,我們從來沒住過眷村。」我邀她一起去金門觀光,她總是不願意,回答著「我不想去那個打過仗的地方。

一直很想找機會問問外婆,或許可以為這些故事拼湊出更完整的情節。直到過年回外婆家,老大終於忍不住幫我們大家起了一個頭。「外婆,聽說你那時候來台灣是帶很多金條啊?」

 

關於余家,1949,媽媽出生的那一年。故事是從金條開始的。

「逃難呀,我身上都綁著金條和銀元,然後背上揹一個,手裡抱一個。

「我們從廣州到海口,然後要到金門,你媽媽就是在海南島出生的,所以她名字裡有個『』字。」(這個故事已經成了我媽的正字標記)

突然間,全家族都被這個問題勾起了興趣,你一言我一語的,全部的人就隨著外婆濃厚的湖南鄉音和舅舅的同步口譯進入了時光隧道。

 

你外公,中日戰爭和國共會戰都打過。他那時候是打過長沙會戰的,三次會戰都打過。他是某個師團的副官,要指派人上戰場的,結果好朋友都衝鋒陷陣去了,死光了,只剩他。算他運氣好,有次要輪到換他去前線時,一喊衝啊,結果自己就掉到一個大窟窿裡面,爬不出來,不是不想打仗啊,是爬不出來呀。

中日戰爭結束後,他們就撤退到湖南衡陽,就是那時候認識你外婆的,因為借住她家。拜託,那時候軍人多帥氣,穿長馬靴、配槍,小姑娘怎麼受得了。舅舅這樣說著,我抬起頭看看外婆,手裡雖還拿著佛珠轉呀轉,但她好像回到十幾歲一樣露出靦腆的微笑。

原本戰後是要配一個浙江教育廳專員的位置給你外公的,但是外婆不願意離開湖南,所以就沒去赴任了。也好險沒去,不然應該就出不來了。

然後,國共就開打啦。你外公又去打仗,一路打到山東,就留個傳令兵給你外婆。

打不贏呀,就一路跟著撤退到後方重慶。那時候,你外公看到那些在後方的官太太、家眷,每天都在打麻將唱歌跳舞的,就很生氣,前方大家在打仗流血流汗,你們卻在這邊過好日子。有次你外婆只是站在那些太太後面看他們搓麻將,被外公發現,就很生氣大罵,外婆從此不敢學麻將!

第一道謎題解開。余家不住眷村的原因,就是外公看不慣那樣無所謂先生在外面打仗,家眷卻在家中過著歌舞昇平的日子。

 

後來就往海南島逃啊,你外公是管金庫的,金條是一萬多個軍人的軍餉。那時候常常聽到槍斃,就是有人貪污軍餉。外公就拿了一把槍放在外婆桌前,跟她說不准有人動這些金條,是大家要吃飯的。

外婆突然好像又回到當時「看到手槍呀,嚇都嚇死了,睡在木板床上,下面就是金條。

舅媽就接著說「太多錢,搞得緊張兮兮的,那時候又懷了你媽,難怪你媽現在也是緊張大師。」(真是會虧我媽,不過還真是實話。所以說胎教果真很重要)

 

從海南島海口要上船到金門也是艱辛。海口沒有碼頭,我們要先搭小船到海中再爬上大船,沒有階梯呀,只有一大張麻繩網,浪又大,又很難踩穩,大家拼命往上爬。「可是你有兩個小孩,你怎麼爬?」我努力地用過往看好萊塢災難片的經驗擠出了這個問題。

我就背上揹一個,然後你媽是用拋上去的!

「拋上去!?」就趁著浪頭來了,縮短小船和大船的高低差,傳令兵在上邊幫我接著。拋上去的那一刻,我就昏過去了。然後是後來聽到有人叫我說「太太,接到了,船上的人接到了。」我媽真是太屌了,才出生二十天,就玩過這麼嗨的遊戲,難怪這麼多年來打死不願意跟我坐雲霄飛車。

到了金門就睡帳篷,那時候應該是古寧頭大戰剛結束,早上睡醒帳篷打開,海灘上都是死人啊。古寧頭戰役,1949年10月25日至10月27日,我媽是九月初生的,她那時候第一次踏上台灣的土地就是在一群死人堆中。

第二道謎題解開。媽媽不願意去金門的原因,對她來說是沒有記憶的,但卻對她的父母親而言,這些記憶都很沉重。

還有很多故事,我們來不及談完,就被小舅一家的來訪暫時告一段落。但我知道,我一定會再找時間去聽外婆說故事的。

 

外婆今年92了。湖南鄉音也伴隨她的年紀越沉越香,口音越來越重,若不是大舅的同步口譯,我常會聽不懂她的話。

但唯一不變的是,她從以前叫我的名字「怡如」就是叫一ˋㄩˊ」,直到如今,也只有她會這樣叫我了。

885(外婆和外公,以及慶祝一歲生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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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我腮腺炎貼塊撒隆啪斯,流口水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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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孫子孫女孫女婿、曾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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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歡這張"余家",去年在表弟的婚禮上拍的,外婆和他的五個子女、女婿媳婦,今年特別放在相框裡,送給外婆當新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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